清晨6点的温州苍南大渔湾码头,归港的渔船刚把锚链“哗啦”扔进海里,洪师傅就扛着那根7米长的不锈钢杆站到了船舷边——杆身比两层楼还高,顶端绑着支半尺长的毛笔,杆尾缠着圈旧布条,那是他20年磨出来的“防滑垫”。
“要趁早上风小,不然杆晃得能把漆甩我脸上。”洪师傅蹲在红漆桶边,手指蘸了点漆,在船舷上比了个“点”——那是“浙苍渔03219”的第一个字的起笔位置。他把毛笔绑紧,抬头看了眼风的方向,手臂缓缓抬起,杆头的笔锋准确落在船身的钢板上。旁人看着那根杆在风里晃得像要飞出去,洪师傅却像跟杆子“长在了一起”:手腕轻轻转,杆身顺着船舷的弧度滑,每一笔都压得实实的,笔锋收的时候,还特意顿了顿——那是爸爸教他的“收笔要稳,不然漆会流”。
不到10分钟,几个方正的大字就“刻”在了船身上。旁边帮着扶杆的小伙子凑过去看,忍不住惊叹:“师傅,你这字比我打印机打出来的还齐!”洪师傅笑了,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我爸那会写的字,比这还齐——他举了30年杆,去世前还说,‘这杆要扛到不能扛为止’。”
20年前,洪师傅第一次举杆时,差点把毛笔戳到船窗。“那会杆重得像块铁,我举起来胳膊直打颤,风一吹就歪,我爸站在旁边不说话,就递了根绳子给我,让我把杆尾绑在腰上。”后来他才明白,这根杆的“秘诀”不在力气,在“借风”:风往左吹,杆就往右偏半寸;手腕要像裹了层棉花,软中带劲,把风的力气“卸”到杆尾。“现在风再大,我也能感觉到杆头的笔在动——就像笔在跟我说话,告诉我该往哪走。”
码头上的渔船换了一批又一批,洪师傅的收费却没涨多少:大船800块,小船三四百。有人劝他“涨价或者转行”,他摇头:“渔船上的号是‘身份证’,得让渔民看得清、记得住。我爸那会写一艘船才50块,不也坚持了30年?”去年冬天,有个年轻渔民找他写船号,盯着杆看了半天:“师傅,你这杆比我年纪还大吧?”洪师傅摸了摸杆上的刻痕——那是20年前爸爸亲手刻的“洪”字:“它比我儿子还大——我儿子今年18岁,这杆我扛的时候,他还没出生呢。”
正午的太阳爬上码头的灯塔,洪师傅扛着杆走向下一艘渔船。风里飘着海水的咸味,杆头的毛笔还滴着红漆,远处的渔船鸣笛,像是在跟这位“空中笔手”打招呼。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云,脚步慢了半拍——想起昨天儿子打电话说“放假要回来帮我扛杆”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:“等他回来,我教他怎么‘借风’,怎么‘收笔’——这杆,总得有人扛下去。”
码头上的老渔民都说,洪师傅的杆子不是杆,是“渔家人的根”:一根杆,一支笔,写的是船号,守的是对大海的敬畏,对爸爸的想念,还有手艺人那点“不肯丢的热乎气”。风再大,杆再重,只要举起来,就有人等着看那手“空中写大字”的本事——那是属于大渔湾码头的“老味道”,也是属于洪师傅的“一辈子”。